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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停飛波音737MAX看美歐航空業的恩怨

朱瞻良 上海機場集團滬港機場管理有限公司 安全綜合管理

2019年3月10日埃塞俄比亞航空ET302航班起飛后不久墜毀,這是737MAX8機型在四個多月內第二起墜毀,連續兩次的相似墜毀不由讓業界對其安全性開始擔憂。3月11日幸運快樂8民航局首先發布737MAX8停飛指令,3月12日其他國家紛紛跟進,但歐盟國家遲遲沒有動靜。正當人們以為歐盟顧及美歐傳統盟友關系,給美國面子不停飛737MAX8時,12日晚上美國在歐洲最鐵桿的盟友英國發布禁飛令,隨后法德也跟進宣布停飛,并且歐洲航空安全局發布歐盟范圍內的禁飛令。彭博社直接以《全球叛亂》(global rebellion)為題進行報道,仿若歐洲背信棄義背后捅了美國一刀。

在當代地緣政治之中,美歐關系是個非常有趣的研究樣本:祖上闊過的歐洲看不起美國的暴發戶氣息,而財大氣粗的美國也認為老歐洲矯情得很。作為北約成員國,老歐洲們得仰仗美國保護他們免于蘇聯/俄羅斯的“侵略威脅”,但對美國也頗為警惕,生怕被美國所控制。美歐真可謂是一對相愛相殺的歡喜冤家,而在民航領域,則是一對不折不扣的死對頭。

由協和超音速客機結下的梁子

上世紀六十年代,面對美國波音707與麥道DC8的競爭,英國的三叉戟客機與法國的卡拉維爾客機可謂是經營慘淡。在六十年代的超音速客機浪潮之中,英法合作開發著名的協和超音速客機來應對美國咄咄逼人的航空業,試圖重現歐洲的榮光。在當時,超音速客機被認為是航空技術的皇冠,國家力量的象征,使得主要大國都有超音速客機計劃。

在超音速客機競爭之中,美蘇歐分別有著各自的超音速客機計劃:波音的2707,英法合作的協和以及蘇聯的圖144。蘇聯的超音速客機可以在自己的華約范圍內關起門來玩自成一體,然而美歐之間可是有著商業上的直接競爭關系。當1973年波音由于各種因素放棄了超音速客機2707計劃之時,協和超音速客機正歡快地進行全球展示,每一次起飛仿佛都在抽打美國航空業的臉。美國能咽下這口氣么?并不能。

一代傳奇協和超音速客機

就在波音宣布放棄超音速客機計劃之時,美國政府宣布由于協和飛機噪音超標,不能在美國著陸。這一禁令對協和計劃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:一款歐洲大型客機如果不能執飛大西洋航線飛往美國,那還有什么意義,何況協和飛機的一大賣點就是三個多小時從西歐到達美國東海岸。雖然美國于1977年解除了協和客機的降落禁令,但影響已經造成了,協和客機最終投入運營的數量只有區區14架。雖然政治掛帥(以超音速客機作為國力的象征)進行技術大躍進時經濟問題放在次要位置,但區區14架的產量絕對讓人血本無歸無法接受,而這一定程度上得歸功于美國“及時”的落地禁令。美歐航空業之間的梁子,算是結下了。

空客的反擊

協和雖然失敗了,但是協和項目之中英法航空業之間的協作給日后打下了良好的基礎。深感需要整合歐洲航空業以對抗美國航空業的歐洲人,以英國法國德國和西班牙為主,成立了空中客車。空客成立之后第一個項目是A300客機,載客量為300人。而當時空客要面對美國航空業三巨頭:波音,麥道與洛克希德,前景可謂非常不妙。

然而時也運也,1979年由于麥道DC10的重大缺陷導致DC10被全球停飛,且波音767由于市場定位錯誤導致銷量不佳,洛克希德又退出了民航機市場,使得美國航空業陷入了困局之中。而A300的定位又正好符合新興的亞洲市場的需求,于是在天時地利人和之下,A300獲得了商業上的巨大成功,也使得新生的歐洲空客在美國航空業巨頭的夾擊之下站穩了腳跟。而隨后在八十年代推出的使用電傳操控的A320更是成為空客的一代經典,奠定了空客在世界民航市場之中的地位。哪怕到現在,A320系列還占據著中型客機的半壁江山。可以說空客的崛起是建立在同時期美國航空業的衰退之上的。

空客A300讓空客一炮打響

決戰大型飛機

當空客成功在中程飛機站穩腳跟之后,自然也開始思索民航機中的“皇冠”:遠程大型客機。而八十年代空客啟動的大型客機項目就是A340了。大型客機的一個重要使用場景就是洲際跨洋航線。

為了避免雙發飛機有一個發動機失效而附近沒有機場可以緊急降落,對雙發飛機的航線有這個限制:飛機航線必須在任何時候都能在一小時航程之內找到降落的機場。這個限制在地面上是可有可無,然而在海上,尤其是越洋航線上,那可就要命了:要么沿著有機場的島嶼規劃航線,要么就是中間壓根就沒有滿足要求的機場。這也是為什么那個時期的跨洋航班飛機都是三發或者四發:雙發按照規定壓根飛不了跨洋啊!所以空客的大型遠程飛機A340采用了四個發動機的方案,以擺脫這個限制。

然而1985年美國FAA通過了ETOPS120,將航線內降落機場的范圍擴大到了2小時航程的距離,使得雙發飛機航線限制小了很多。而三年后,ETOPS標準提高到了180分鐘,這代表著符合ETOPS180標準的飛機可以在地表上95%的區域飛行。第一架獲得ETOPS180認證的飛機是什么呢?是美國波音的777客機。標準是美國人定制的,全世界都使用著美國人的標準,ETOPS180使得A340的跨洋優勢蕩然無存,而波音777雙發動機的經濟性又使得在商業競爭中對A340取得了絕對優勢。

要說美國FAA實行ETOPS180標準時波音背后沒有采取什么操作,我想歐洲人是絕對不會信的。由此A340迎來了政策改變所帶來的商業性全面失敗,最終產量只有377架(比協和的命運還是好很多)。而波音777的銷量呢?1400多架,而且還在生產中,甚至還要推出最新改型:波音777X。所以說一個機型能否成功,除了自身設計之外,政策的因素影響很大。

A340與B777:既生瑜何生亮

四十多年來,空客與波音之間的較量簡直就是美國與歐洲航空業之間較量的寫照。此次被停飛的波音737MAX的直接競爭對手就是空客的A320NEO,兩種機型各占全球市場的半壁江山。在這競爭對手產品倒大霉的時刻,又怎么會去拉對手一把呢?歐盟發布波音737MAX禁令也不難理解了:要給自己的“親兒子”做主啊!更何況此次禁飛令頒布可謂名正言順,站在道義制高點之上,才不是什么“落井下石”,好好地出了一口惡氣。而遲遲不發布禁飛令準備死保波音的FAA,無異于成了孤家寡人被架在火上烤了。歐洲航空安全局(EASA)還是很樂意看到這一幕的。(責任編輯:唐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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